各位来宾，大家好！我是朱翔昱，来自中国科学院自动化研究所，今天很荣幸与大家分享我们的工作。

相信大家平时都常用“人脸识别”功能，比如说上下班打卡、电子支付，进出火车站等等。今天我想由小见大，给大家介绍人脸识别的一个细分方向，带大家了解人脸识别是如何一步步克服困难，走向大家生活的。

时值2012年，我进入中国科学院自动化所，跟随人脸识别的资深专家李子青老师从事人脸识别的研究。当时我进到课题组里，发现人脸识别的各个方向都有师兄在做，有的研究识别、有的研究检测、有的研究跟踪。我发现我没什么可做的，没办法，我去找李老师商量。

老师说，正好海关提出了一个需求，现有技术很难做，你看看能不能解决这个问题。当时人脸识别里正脸的识别率是很高的，但是一旦遇到侧脸，它的识别性能就会下降。

然而海关里人来人往，你很难去限制这些人的行为，所以拍摄出来的照片大多数都是侧脸图像。那么，能不能想办法把这张侧脸图像转到正脸，再送去识别？这就是我开始接触人脸转正这个工作的契机。

我们先来看一下，人脸转正为什么很重要。首先，姿态是影响人脸识别的一个关键因素。大家可以想象一下，那些仅有数面之缘的陌生人，你还记得他的侧脸长什么样吗？进一步来说，我给你一张陌生人的侧脸图片，你能不能想象出他的身份证照长什么样子？一般来说是很难的，除非经过专业训练。就像图中这个小孩的侧脸和正脸的外观变化是很大的，很难匹配到一起。

除了姿态之外，表情也是影响人脸识别一个很关键要素。有个生动的例子，就是《九品芝麻官》里周星驰靠这种搞怪的表情骗过了官差的“人脸识别系统”。

我们就想到，如果能从一张人脸图像生成他正面的无表情图像，再送去识别，不就解决这个问题了吗？像上面这样，侧脸图像被校正成正脸，这时候就可以进行匹配了。

我们进一步分析，人脸的姿态和表情变化到底来源于什么？人脸其实是个三维物体，我们在拍摄人脸图像的时候，人脸是可以旋转的，可以用正面、侧面、甚至下巴面对镜头。

这种旋转行为就导致了人脸图片的姿态变化。下面这一行显示人的表情变化。也就是说，无论是姿态变化还是表情变化，都是在三维空间中发生的。人脸校正之所以困难，就是因为我们在拍摄人脸图像的时候，把人脸从三维结构变成了二维图像。在这个过程中，人脸的三维结构就丢失了。

那么反过来，如果我们能够生成一张图像对应的三维人脸结构，再基于这个三维结构进行姿态和表情的校正，这个工作就变得非常直接和可靠。分析到这里，我和李老师就确定了这个技术路线。

显然，这个过程包含了两个技术，第一个是三维重建，第二个是人脸校正。

我们先来看第一个技术三维重建。三维重建是依赖于一些工具的，其中最关键就是三维人脸模型。

三维人脸模型是这么构建的：我们找来一个三维的扫描仪，然后再找来男男女女、老老少少200个人，尽可能覆盖更多的脸形变化。然后扫描出他们的三维人脸，再进行点对点的配准，再经过一些数理统计的办法，就能得到这个三维人脸模型。

三维人脸模型其实是由一系列参数控制的，比如说通过控制形状参数，可以改变脸形；通过控制表情参数可以控制人脸的行为；通过控制姿态参数，可以控制人脸的旋转。也就是说，我给定姿态、形状和表情参数，我就能获得一个三维人脸。

基于这个三维人脸模型，我们就想出来第一个办法——分析合成法。这个方法就是通过模拟一张人脸图像的生成过程，再使生成图像去逼近目标人脸，完成三维重建。

我们来看一下这个流程。这是我们的三维人脸模型，加上姿态、形状、纹理、光照参数，就生成了一张人脸图像。然后我们搜索这些参数，使得生成的图像跟目标图像尽可能相似。一旦他俩长得一样，我们就认为三维人脸重建就成功了。

这个视频就显示了如何通过三维人脸模型进行三维人脸重建。这也是我们组第一个三维人脸重建的结果，当时用到了各种人脸识别系统中，取得了不错的效果。

然而，很快李老师又来找上我说，系统性能是不错，但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。它是通过不断地迭代慢慢地去搜索，然后重建一张三维人脸。重建一张人脸图像的过程通常需要一分钟，这在很多识别系统尤其是实时人脸系统识别里很难接受的。那么接下来，我就去想怎么把这个速度给提升上来。

恰好那时候人工神经网络开始流行。所谓人工神经网络是你通过训练它，让它看懂一张图像。应用在这个任务里，就是你需要通过训练一个神经网络，让它看懂图像中的人脸，然后把图像中人脸的姿态形状和表情参数返回给我，我去做三维重建。

我很快就在神经网络上尝试了一下，可是发现这个重建结构整体偏差是很大的。我就去分析这个原因，把神经网络输出的200个参数逐个分析了一下，发现了问题所在。

三维人脸姿态、形状和表情这三组参数，它们的重要性是完全不一样的。其中姿态参数最关键，只要姿态参数偏上一点，整个人脸就偏掉了，其次是表情参数，最后才是形状参数。如果不加区分把这些参数都送给神经网络学习，神经网络就会浪费资源在那些不重要的参数上，也就是说它不会抓住重点。

所以我们经过一系列的研究，提出来一系列的学习策略，让神经网络自己能够知道哪些参数最重要，哪些参数次重要。它在学习的时候就会先学重要参数，再学不重要参数。

最终，我们就实现了基于神经网络的三维人脸重建办法。最重要的一个特性就是在速度上有了重大的进化，从原来的分析合成法一分钟一张的速度，进化到了现在每秒钟一百张的速度，这个速度快到甚至可以在手机端进行实时的重建。即便是在这种飞速变化的人脸上，三维重建也能够准确地去捕捉到人脸的细微动作。

并且进一步在这种大姿态上它也能够稳定地重建，比如说完全的侧脸以及超大的俯仰角，它都可以稳定重建。到此，我们就实现了整个流程中的第一步——三维人脸重建。

接下来，我们要考虑如何使用这个重建的三维人脸去把一张图像转正。

要把一张人脸转正，需要先把这张图像背后的三维世界重建出来。人脸内部我们可以使用刚才重建的三维人脸获得，那么在人脸外部我们就只能粗略估计它的深度信息，这个信息不需要很准确，有就行。这样就把整张图像变成了一个三维物体。

左图是二维的图像，到右边就把整张图像变成了一个三维物体。它既然是个三维物体，显然可以在三维空间中旋转。

我们看上面这张小动画，我们把图像在三维空间中旋转到正面，然后再把表情给校正到位，重新成像，就得到了一个初步的校正结果。

就是这张图像，整个人脸的结构都已经转过来了，可是图像有一个缺陷，它有一个黑边。

这个黑边怎么产生的呢？因为原图本来是一个侧脸，有半边脸是看不见的，一旦把它转到正脸以后，看不见的半边脸就暴露出来。这部分在原图中是没有像素的，所以它只能空着，就形成了一个黑边。显然需要去填充它，生成一张更完整的人脸图像。

那如何填充这个黑边呢？大家会很自然地想，人脸不是对称的，可以用左半边脸的纹理去填充右半边脸纹理。但是很遗憾，虽然人脸本身是对称的，但是加上光照就不一定是对称的。

想象一下，假设一束光从人脸一侧打过来，人脸会变成一半明一半暗的状态，也就是俗称的“阴阳脸”。在室外环境下，光照就会更加复杂，我们就更无法使用对称性的假设。如果直接进行对称性的填充，只能得到一个非常不自然的结果，就像图中她的右半边脸有不自然的发黑现象，这显然是我们不想看到的。

经过上面分析，我们就想，能不能把人脸的光照和人脸本身分解开，然后再单独对人脸进行填充？

基于这个想法，我们就提出一个光照模型。我们通过分析人脸的明暗变化，就可以把人脸光照那一部分给分解出来，然后再用原图减去这个光照的部分，就得到一个跟光照无关的、面部细节的部分，这一部分是满足对称性的要求的。

由于面部细节是对称的，所以我们就用对称性对它进行一个填充，然后再加回到刚才我们估计的光照部分，就得到最终的校正结果。大家看这个校正结果，不自然发黑去除了，这就是一个非常高保真的校正结果。

到此我们就可以回顾一下整个人脸转正的流程。首先根据一张输入图像，我们重建它的三维人脸；其次，将整张图像变成一个三维物体，在三维空间中对它进行转正；然后，把表情校正，重新成像；再把暴露出来的这半边脸给填充好，就得到了最终的校正结果。

通过人脸校正，我们就提升了人脸识别系统对带姿态人脸的一个校正识别能力。其实人脸校正不光可以给人脸识别系统等机器看，还可以给人看。举个例子，在刑侦领域经常只能获得一张嫌疑人侧脸低质量的图像，这时候如果使用我们这个系统，就可以尝试把正脸恢复出来，然后再去交给警官进行比对和侦查，提升刑侦的效率。

其实，人脸校正背后蕴含的技术还有更广阔的应用范围。

比如这个三维人脸重建的虚拟试装。

大家可能在手机端试用过这类面部产品的虚拟试用功能。它背后的逻辑就是通过手机采集到的人脸图像，把三维人脸给恢复出来，然后在三维人脸上化妆或者穿戴配饰，再重新成像返回给客户，就可以让客户体验到产品的虚拟效果。

还有现在非常火的元宇宙，虚拟主播、虚拟带货背后也依赖三维重建。

它把重建出来的三维人脸的表情和姿态系数映射到一个数字人身上，就实现了数字人的驱动。也就是说你做什么动作，这个数字人就做什么动作，来完成虚拟的交互。

有些应用也对三维人脸重建提出了更高层次的需求，就比如为用户定制个性化的虚拟形象。这就要求神经网络能够准确地捕捉人脸面部细节，让重建出来的三维人脸一看就是你。这属于一个新兴的方向，称之为精细三维人脸重建。

理解人脸的三维结构，不仅对前面所说的身份识别、虚拟现实、增强现实的应用很关键，在安全领域上也非常关键。

就比如这个视频是一种对人脸识别的攻击性行为，通过把其他人的照片打印出来放给人脸识别系统看，让系统误以为这个照片上的人脸就在它面前，从而通行放过。这就产生了一个非常大的安全隐患。

如果我们能够理解、发现人脸的三维结构，就可以很自然地区分真实人脸和一些伪造的东西。比如说照片是平面的，显然就是假的，而人脸有特定的三维结构，是真的，这时候它才放行。这个领域称为人脸防伪，也是现在人脸识别研究的一个前沿方向，用于保证人脸识别系统的安全性。

伴随着解决一个个像人脸校正这样的小问题，人脸识别不断提升自身的性能，最终走进大家的生活中。但是我相信，人脸的潜力远不止于此，人脸作为人类社会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对象，除了包含身份信息以外，还包含有更深层次的信息，比如说社会学上的情感信息，甚至更深层次的健康信息。

在未来，我们通过更深入地理解人脸，就可以理解人类的深层次需求，使得人工智能系统更加人性化。

谢谢大家！